亞里斯多德哲學中的批判性思考

前言

本短文所提及之亞里斯多德的哲學,只是其哲學中的部份,而非全部,因此,本文只是將亞里斯多德哲學中的某些論點,尤其是與廣義之教育有關的論點析離出來,讓它展現另一種風貌,顯示其中的精神和作法亦含有批判性思考的理念。當然此並不表示亞里斯多德的思想只有批判性思考,只能說明在亞里斯多德的理念中,亦可以找到批判性思考的足跡。當然如此的詮釋將引伸出兩個問題:第一、亞里斯多德真的提出批判性思考的理念嗎?第二、如此做是否帶著批判性思考的眼鏡去看亞里斯多德?

對於第一個問題,不論亞里斯多德本身是否關切批判性思考,只要在其思考脈絡中可以找到批判性思考的痕跡,我們都可以將它彰顯出來。或許基於時代的背景、語言的使用以及教育目的的不同,在亞里斯多德的時代,可能尚未特別強調批判性思考,但是,與批判性思考相類的理念或名詞早已被提及,如理性思維、圓熟的判斷力、實踐智慧等的內涵均隱含著今日所論之批判性思考。如果我們肯定批判性思考的重要,且讓我們再回到亞里斯多德的故紙堆中,試圖找尋批判性思考的蛛絲馬跡,此等行徑就學術研究或教育而言,應該都算是一種發現,而且也應有助於我們從另一個層面去了解亞里斯多德,開創詮釋亞里斯多德的另一扇新窗。至於如此去詮釋亞理斯多德的思想是否得當,則有賴學術界與教育界共同不斷的批判與探討。

至於第二個問題,最簡單的答案是,「是的!」如果不是帶著批判性思考的眼鏡,我們又如何能看到批判性思考,但是,此並不表示,本文的分析沒有依據,此舉或許和個人持何種觀點去詮釋亞里斯多德的作品有關,但是,能夠帶著不同的眼鏡去「看看」亞里斯多德,也是文本詮釋的創新,更是批判性思考實際的運用,就亞里斯多使用的名詞言之,也稱得上是一種「實踐智慧」的顯現。

由於本文不在探討批判性思考的本質,因此,未對其意義加以闡述或分析,只交代作者所主張的批判性思考之定義和特質。易言之,本文對於批判性思考的闡述只為了讓讀者了解作者所戴的眼鏡,俾便於判斷作者對亞理斯多德思想的新詮釋是否有當,至於作者所戴之眼鏡是否恰當,則是另外的課題。本文若具拋磚引玉之效,引發讀者試戴另外的眼鏡再探亞理斯多德,或戴著批判性思考的眼鏡涉足亞理斯多德的作品,那也算是些許的貢獻。

批判性思考的定義

誠如上述,本文有必要交代作者戴的是何種眼鏡,以方便讀者一方面檢視這副眼鏡的適切性,更可以讓讀者與本文作者帶著相同的眼鏡,共同來探討亞里斯多德思想中展現批判性思考之處。當大家戴著同一副眼鏡探索亞里斯多德的思想時,再比較一下,是否看到不同的「景觀」,或更多的景觀。本文所謂「批判性思考」的定義如下:

 

批判性思考是一位具自主性自律者從事心靈辯証的活動,以追求更合理美好的生活。

 

此心靈辯証的活動包括質疑、反省、解放和重建四大活動,至於美好生活則涵蓋個人的自主自律和社會的和諧兩個層面,而且美好生活也不是指具有固定範圍和型態的理念,而是隨著人、事、時、地、物之變動而展現其不同風貌和圖像。美好生活的圖像因此可能人人不同,時時變化,但是,其共通性的判準和方向包含個人的自主自律和社會的和諧兩個向度,且以個人、社會和文化的發展作為美好生活的終極判準。易言之,每個人基於其自由度和能力,可以自由的勾劃屬於自己的美好生活。因為個人是無法完全脫離社會而存在,因此個人的快樂和幸福,除了和個人的心境和能力有關之外,也牽繫著其與他人的關係,因而築構幸福生活時,除了須顧及個人自主性之外,也應該考量社會的和諧度,更重要的,「美好生活」的依據,無論其範圍和圖像為何,均應顯現個人更快樂、社會更和諧、文化更發展的過程和結果。

亞里斯多德在【尼高曼倫理學】(Nicomachean Ethics) 中已經提到:個人的幸福與其家庭、朋友和同事等均相互牽連著,(Aristotole Nicomachean Ethics 1097b8-14)因此幸福的概念是需要將這些人與事同時涵蓋於內。(Aristotle Nicomachean Ethics 1098a7-17)這些關係的牽連並不表示自己不能或不應該具有自主性,只是強調維護自主性的同時,也應該將牽連到他人者和與他人無關者區分開來。如此,當遇到需要處理與他人有關的事務時,則就儘可能的找出個人和他人共同可接受的規準,讓彼此皆能感到有所成就,此時的快樂方是真正的幸福。(Aristotle Nicomachean Ethics 1098a, 1142a9)其實這就是亞里斯多德所稱之「德性」(virtue)或「實踐智慧」(practical wisdom)

國內已有不少學者皆已深入探討過亞里斯多德的德性論,更有著書立論者。亞理斯多德思想中德性論站相當的地位,但其內涵非本文的重點,故不贅述,讀者可自行參閱相關著作,更可直接閱讀亞理斯多德的著作。因此,簡述批判性思考之定義和本質後,將直接探討亞里斯多德的思想中是否存在批判性思考,或其思想中呈現直接或間接與批判性思考相類的觀點。

筆者假設,亞里斯多德思想中存在與批判性思考相關的理念,也使用批判性思考的方法建構其思想,故下文將分析個人所以如此認定的原因,同時也呈現部份証據,以取信讀者。如果本文的假設可以證成,或部份證成,則今後研讀亞里斯多德著作之際,應該陸續的挖掘更多的証據,俾更完整的呈現亞里斯多德思想中的批判性思考理念,亦有助於批判性思考理論之建構。由此可知,本文充其量只是拋磚引玉之作,期學界和教育界同仁能發揮智慧,開創更多的思想新局。

亞里斯多德思想中批判性思考理念的分析

亞里斯多德曾以政治體制為例,說明幸福的概念,其分析不但根據人性,也考量人類社會的群體性,並兼重物質面和精神面。若較之於今日台灣民主政治的現況,亞里斯多德的政治思想可說頗具「前瞻性」。他在兩千三百多年以前就已經「預言」民主政治可能產生扭曲和變形。此種前瞻的眼光代表其寬廣的智慧,此等智慧不使眼光受制於時空或經驗的範限,而能超越時空和經驗。很清楚的,此乃批判性思考的功能。或許讀者會質疑:亞里斯多德的想法與今日台灣或世界的民主政治現況不謀而合,是否只是一種巧合?這是很好的問題,因此我們必須找出証據,證明這不是無的放矢、穿鑿附會,也不是誤打誤中,而是基於亞理斯多德對人心、人性的深度理解,和對整個社群發展脈動及其背後可能變數的明確掌握,因而對於事理的分析遂能便辟入裡,復以其對客體世界獨具之的敏感性有以致之而產生的宏觀。

政治理念分析

亞理斯多德的政治思想中,將古希臘的政體分為三種,一種是由一人領導的「君主政治」(monarchy),一種是由少數有錢、有地位者所領導的「寡頭政治」(oligarchy),另外一種就是由多數人所領導的「民主政治」(democracy)亞里斯多德一一分析此三種政治形式的優缺點。他不僅依照此三種政治體制的定義,就其組成人數的多寡加以分類,更洞識「人數多寡」背後所隱藏的「人性素質」問題。而「人類素質」的掌握正是實施民主政治國家所遭遇到最大的難題,下文會對此民主的弊端有較為詳細的說明。

亞里斯多德依循蘇格拉底的詰問法,層層思考下列問題:社會上富人和窮人的人數孰多?當然是窮人比富人多;接著,他又將窮人細分為非常窮的窮人,以及相對於富有的人而言,不是太窮,也不太富有的「窮人」。(Aristotle 1279b20-1280a6; 1290b17-20; 1295b1-3)然後,他再將此三種政治型態各依照好的或對的;壞的或扭曲的加以分類,並結合幸福的理念作為分析的最後準據。質言之,此三種政治若往正確的、好的方向發展,則社會和人民都會幸福;相對的,若往負面的方向發展,則無論個人和國家均不會幸福。我們姑且不論以生物學起家而善用分類的亞里斯多德是否犯了二分法的錯誤,讓我們先理解他是以何種規準來區分好壞和對錯?其次,再了解,亞理斯多德將此三種政治型態二分之後,又舉出何等好理由,說明好壞政體的發展與幸福的關係。

亞里斯多德區分政治體制對或錯的規準,非以人數的多寡來論斷,而是依照「執政者」(the ruler)能否以「公共利益」(common benefit),而非以一己之私(private benefit) 作為其施政的方針和目的為判準,因此並非論斷該政體由一人、少數人或多數人執政,即不分君主專政、寡頭政治或民主政治,均以執政者能否以公共利益作為訂定施政方針為論斷政治體制良寙之判準。易言之,如果為政者能以公共利益作為施政的依據,則無論政治體制中領導者人數多寡,均稱得上是好的、對的政治,也都是能讓社會和人民獲得幸福的政治。(Aristotle 1279a26-31; 1289a17-28, 1289a30-32, 1289b5-11; 1324a23-25;1328a41-b2; 1332a9-10; Nicomachean Ethics 1095a17-1096a10)反之,若以一己之私所行之政治,則無論其執政人數的多寡,均無法讓人民過幸福生活,因而也稱不上是好的或對的政治體制。在釐清政治體制的分類並提出判斷政治體制良莠的判準後,亞里斯多德進一步提出其推論的理由,作為支持其以「公共利益」判斷政體好壞的適切性。

 

寡頭政治的富者,一心一意追求的是財富,另一方面,窮人執政的民主政治則追求自由。何以如此呢?亞理斯多德指出:富有的貴族視財富的多寡為人生幸福與否的指標,畢竟錢可以使鬼推磨;相對的,窮人則主張能自由的依照自己的願望而活才是真正的幸福,故其看重自由甚於財富。(Aristotle 1280a25-32; 1311a9-10; 1310a29; 1317a40-41)然而這是否足以說明政治體制所以是正確的或扭曲的原因呢?亞里斯多德認為論述不足亦不夠深入,因為上述的觀點皆自人類經驗出發,又未能超越經驗來思考所下的判斷,而且也未能與幸福的整體性概念相結合,因此,若以財富和自由作為判斷政體好壞的規準都將因為缺乏統觀而顯得不足。易言之,若只以財富和自由來判斷上述三種政治體制的適當與否,勢必是不足的。那麼如何才是較佳的判準呢?

亞里斯多德提出「正義」的概念來補強,使其論證更周全。(Aristotle III 9)亞理斯多德強調,政體好壞更根本的關鍵在於此三類政體的執政者,由於他們對於正義的內涵持不同的觀點,因而帶領發展出不同之政治體制的運作和內涵,而且領導者觀點若與德性相去甚遠,或悖離德性時,則政治體便產生扭曲,導致錯誤和不佳的政治體制。(Aristotole 1283a24-26; 1309a36-39; Nicomachean Ethics 1129b25-27)

本文不在論述亞里斯多德之政治觀是否正確,而是針對其理念形成的思考方式和思考的進路,分析和透顯其思考中展現之批判性思考。(上文中以粗體字展現的詞句,即本文認為亞理斯多德顯現批判性思考之處)。析言之,亞里斯多德對於政治體制的分析所展現出的能力與特質,皆可與批判性思考的歷程、能力與特質相提並論。

以下即將亞理斯多德在其政治思想中展現與批判性思考相通之能力和特質歸納為下列七大項,讀者可以和批判性思考中質疑、反省、解放和重建所涉及的能力相對照,不難發現其中若合符節之妙。(質疑、反省、解放與重建能力之內涵可以參見拙著【批判性思考教學:哲學之旅】一書,內有詳盡的說明。)

第一、展現敏銳觀察和分析人性或事理的能力和人格特質。

第二、能採取邏輯的方式,條理的耙梳事理。

第三、具有檢證証據或論證是否周全的能力。

第四、能將事件分類或歸類。

第五、具有邏輯推理和層層剖析的能力。

第六、不受制於經驗法則,隨時質疑和反省所提出的論點,並不斷擴展思考的視野。

第七、提出有利証據或合理說明,以支持或修正論點的思維方式。

雖然本文並未完全呈現亞理斯多德所有的政治思想,僅就其對政治體制之運作與人類幸福相關的部份提出討論,但是,從中即可發現亞理斯多德顯現批判性思考之處,讀者若興趣不衰,不妨再挖掘更多亞理斯多德的思想,一探其思想的奧祕,相信會有更多的斬獲。以下再就亞理斯多德之德性論與教育觀繼續找尋批判性思考的蹤跡。

德性論與教育觀之分析

「德性」在亞理斯多德思想中佔有一席之地。因此,本文擬自其與德性相關的部份論點,搜尋其批判性思考;同時,藉著搜尋與檢證活動,進一步理解亞理斯多德的倫理和教育觀,更經熟批判性思考的本質和其實際的運用。

亞理斯多德德性論的主軸乃幸福生活。相同的,批判性思考的終極關懷雖不直指「幸福生活」,但是批判性思考所關懷的「合理美好生活」與亞理斯多德的幸福論,亦是異曲同工。其理安在?以下即由兩方面闡述兩者所以異曲同工之故。

第一、亞理斯多德所稱「幸福生活」(happiness)的基調在於「成為自己」批判性思考則是一位自主性自律者所從事之追求合理美好生活的心靈活動。亞理斯多德強調:教育並不在於使人成為「婀與奉承」任何領導者,旨在培養獨立判斷的能力,判斷自己該扮演的角色,決定自己是否「當位」— 即是否自得其所、恰如其份。如果不當位時,又該如何自處?(Aristotle 1310a19-22; 1309b20-35)亞理斯多德在此論點上所欲凸顯的,可以說是其祖師爺蘇格拉底之「自省自知」的「慧眼」和能力。此自省自知的慧眼和能力,說穿了就是自我反省、自我理解和自我判斷的人格特質和能力。然而一個人若欲真正理解自己,除了本身需要不斷的自省以外,更需要經常傾聽他人「不同的聲音」,否則難免流於一偏之見。而若欲能傾聽他人不同的聲音,則必須具有包容、接納,以及欣賞他人優點的心胸。

亞理斯多德分析人類所以能夠具有包容、接納和欣賞他人的心胸,乃因為人類的德性和智慧讓人類了解到,人類必須顧及社會大眾的利益,方可能「長久、穩定的擁有自己想要的利益……」,故其在思考利益之際,不會僅限於思考自身的利益,也會兼顧他人的利益。(Aristotle 1260b8-20; 1337a11-21)此種能兼顧眾人利益的特質即為德性的具體表現,也是好市民不可或缺的德性,更是好市民所以能夠獲致幸福生活的保證,因為好市民能慮及他人的存在和其價值,因而遂不易為了私利,任意或濫用用威權,並以之判斷是否合乎正義。(Aristotle 1288a37-39; 1293b5-6; 1309b17-18; Aristotle Nicomachean Ethics 1134a24-30)亞理斯多德此種顧及眾人利益的觀點,也展現有德者獨具的「統觀」眼光。統觀能力由於擴充思考的多元性,有助於人類看得更高、更遠,而減少囿於一偏之見。此特質正是批判性思考者具有的能力和特質,批判性思考者就是具此等統觀能力,故能廣納視聽,增廣見聞,開闊心胸。

第二、 亞理斯多德論中庸之道時,所稱之「中庸」,其中的理性在進行判斷時 ,不但顧及思考層面的廣懋、中庸原則所維繫之時間的長短,也考慮該律則的穩定性,(Aristotle 1260b8-20; 1337a11-21)然而此不表示亞理斯多德將死守一條律則,相反的,中庸之道講求的是「當位」和「適切」,其道理與我國【易經】「不易之易」的思維準則相當。他說:

……教育應該適性,適合不同的政體,……好德性則無論在何種政體下皆會使政體成為好政體。教育所以需要培養具有專門技術的人,那也是因為要讓那些人具有好的德性。因此,雖然教育最終的目的仍在於培養具有德性的人,但是卻沒有任何一種教育是唯一普遍有效的教育……而且關於公德性的教育也應該在公眾的場合教導,而非私下教導。(Aristotle 1337a10-27)

亞理斯多德適性教育的觀點,正顯示其「殊途同歸」的多元化思考和理念。一位批判性思考者,對於問題的解決也應該存有腹案,對於問題的解決方案總思考各種可能的變通方式,而非固執於某種規範,而且面對問題時,也會因應情境的不同,採取不同的方式或策略。在教育活動上,此即所稱之「因材施教」原則;在批判性思考上,此即所謂的「替代方案」(alternatives)。兩者均顯示具有彈性、多元的思維方式和行事策略。就此分析,亞理斯多德應該不會固守公共教育只能教導公共事務之原則,而會視教者與學生之間的關係和需求,採取不同方式的教育。的確,亞理斯多德在思考教育理念時,不僅考量教者的條件,也同時兼顧學習者……兼顧男人和女人,也兼顧成人和小孩的需求和能力。(Aristotle 1260b8-20)就日常生活而言,此即能夠「因地制宜」、知所權變。然而此等萬變不會目無章法,因為,萬變之中仍堅守幸福生活的終極關懷,此正是批判性思考與亞理斯多德理念之會通處 既能隨機應變,又能擇善固執。

上述亞理斯多德思想中呈現之「自我判斷」、「統觀」、「當位」、「彈性權變」和「擇善固執」,處處顯示批判性思考者強調自主性及尋求合理性訴求的辯証精神和思路。批判性思考的終極關懷雖然與亞理斯多德的德性論一樣,同樣以追求更合理的美好生活為鵠的,但是,「合理的美好生活」的實質內涵仍留給個人各自決定的空間。不過,無論合理美好生活的內涵為何,卻都不能違反考量個人和共通性利益之原則。如前所述,能考量共通性利益,即顯現具有超越自我經驗和統觀整體的寬闊視野。因為能夠統觀的看待事件,故能免於陷入一偏之見或一己之私的窠臼,此也是和諧所以可能的基本要件。

亞理斯多德肯定理性的功能,他認為理性可以控管人類天性中的慾望、需求、情緒、習慣或身體的不當欲求。(Aristotle 1332b10-11; 1337a1-3)教育即在發揮此種理性能力。(Aristotle 1338b4-5)亞理斯多德對於理性所持的觀點,若以批判性思考的角度詮釋之,亦可發現其中相通之處。析言之,批判性思考強調的亦是理性的發揮,不但要求理性展現慎思明辨的能力,也強調理性的統合功能和多元化的擴散式思考,但理性功能的發揮仍應總扣緊自主和和諧所勾勒出的幸福生活。雖然從蘇格拉底以降至今,幾乎無人能夠完全釐清理性的起源、本質和內涵,但是,我們多少應該能感受或意識到「什麼是理性」以及理性的運作,更能看到其功能 —人類的進步和科學的發明是其中較為顯著的例證。

亞理斯多德曾將理性簡要的分為「實踐智慧」(practical wisdom, phronesis) 和「聰明才智」(intellect, nous)兩大類。(Aristotle 1332b10-11; 1338b4-5) 前者指基於德性與和諧原則之生活和行動而言;後者則指思維和控管非理性或身體欲求等之「能力」和知識。此觀點與批判性思考不僅指思考判斷的才智,更強調能夠將才智學識轉化至實踐層面,以營建美好生活之論,堪稱雷同。

綜上所述,亞理斯多德之德性論所論述的幸福生活,及其中庸方式和判準,與批判性思考的本質和內涵不謀而合。此或許是一種巧合,也或許是筆者的詮釋,但是無可否認的,從亞理斯多德的思想中,的確可以找尋出其批判性思考的軌跡。

此外,本文擬再探索亞理斯多德的教育觀,期能從中耙梳出批判性思考的蛛絲馬跡,如果真能有所發現,則將使本文論證亞理斯多德思想中具有批判性思的之論點,因為多一份證據而更具說服力,也更有助於厚實批判性思考和其教學的理論基礎。

亞理斯多德的教育觀主要奠基於其政治觀和德性論。本文無意論證亞理斯多德教育觀、政治觀和德性論間的關係,故不多贅述此三者的相互性,只統合的論述其教育觀點,並檢視其中所具之批判性思考與教學理念。

亞理斯多德的教育觀可以簡約的分為兩大主要階段,一為將身體活動訓練成習慣的階段;另一階段則為培養慎思明辨之實踐理性。(Aristotle Vii.16; 1335b9-12; Aristotle Nicomachean Ethics 1113a3-31)前者偏重身體的訓練和習慣的養成,此乃人成為可以行動自如之自由人(free people)必備的基本條件;實踐智慧則建立在慎思的基礎上,指發揮理性思維,以追求幸福生活的能力和行動。易言之,若欲獲致過幸福生活,則必須保持健康的身體;若欲擁有健康的身體,則必須具備如何保持健康的知識,並要身體力行,甚至將此行動化為習慣。

例如,當我們的生理「慫恿」我們「想」吃宵夜,或者我們的「慾望」迫使我們「要」熬夜時,慎思明辨的理性在分析其是否應為的過程中,將會「分辨」,上述生理需求和內在欲求的滿足,能否帶給我們真正的幸福。理性在分辨之後會「告訴」我們,真正能帶給我們幸福的知識是:不要吃宵夜、不要熬夜。理性所以能如此判斷,乃因為其具有與健康相關的知識,即徹底了解吃宵夜和熬夜將加速或造成酸性體質,而酸性體質又不利於身體的健康。實踐智慧即在於力行此種認知,以協助我們獲得真正的幸福。可見理性的功能除了展現知識之外,也有力行該智識的「動力因」和「目的因」。我們自上述簡例中可以了解,亞理斯多德的教育目的旨在培養實踐智慧的能力。

上述亞理斯多德的實踐智慧是否也能採用批判性思考的理念,加以分析和理解?以下即試著建立或找尋兩者的關係。首先,就自由人的觀念而言,教育活動中所稱的「自由人」(free man),並非古希臘社會中泛指具有某種社經條件而可以從事公民活動者而言,而是指具有「成熟」心智能力和自由意志,可以進行思考和判斷者而言。(此心智能力的成熟並非絕對觀念,而是一相對觀念。)就此而言,自由人的概念與批判性思考中所強調的「自主性自律者」(autonomous person)的內涵相通,均是指一位具有判斷能力,且能自制的人。

再者,教育活動的目的在於使自由人能夠過真正幸福的生活,為了達成此目的,教育需要提供自由人某些實際的知識和技能,俾讓其具能明確的判斷何者才是真正的幸福,並能依照理性去行事的能力和習慣(依照理性行事的習慣和能力其實就是自制的能力)。教育過程中,應該讓學習者從實際的生活或經驗中,深刻的理解「希望」和「欲求」等身體或心理的需求皆必須接受理性的審視,也必須依循理性判斷的法則行事,否則將易扭曲幸福的真諦,甚或導致不幸福;同時,也需要透過問題的解決,尤其是與理性衝突的問題,讓學習者學會分辨理性原則和非理性的欲求之不同,俾能知行合一。問題解決的真正目的,在於透過學習者的體驗,建立學習者合理的價值觀,以解決思/知與行的分立。

教育在幫助學習者建立合理價值觀的過程中,應該讓學習者意識到,而且體驗過,違反理性的行為或許能逞一時之快,但終究會自食惡果,無法獲得真正的幸福。當然此等價值營建的過程也是漸近的,隨著理性和知識的成長而發展。至於人類的理性何以會不斷發展,則眾說紛紜,有理性論,有經驗說,有行為學派的制約論,也有認知學派的建構發展說,然而由上述亞理斯多德的德性論和教育觀中,他早已兼顧了兩者的論點。此也顯現了批判性思考之辯證心靈找尋之「辯証合」?至少亞理斯多德的論點中關於理性與生理需求之衝突、中庸原則等判斷過程均透顯「合」(synthesis)的廣袤性特質和建立「合」的思維模式。

如果教育目的在於協助學習者營建合理的價值觀,則在此過程中,教學者必須讓學習者具備若干基本能力,並養成習慣。此種能力和習慣如,分析事理的能力、解析事實因果關係的能力、敏銳知覺和分辨欲求與理性訴求的能力、意識到情緒或欲求之非理性「要求」並拒絕誘惑的能力、多面向思考的能力(隨著理性和知識的成長,多面向思考的能力亦會隨之俱增)修正已經養成的「不良」習慣、重新建立合理價值觀的能力等。上述能力或態度乃人類認識、分析、判斷、反省、解放和重建能力的內涵。認識、分析和判斷有助於了解事項的關係和緣由,奠定反省的基礎;慎思、明辨和多面向的思考則除了讓我們知得更透徹外,有能增進我們確立解除舊有壞習慣的必要性,依據此理性思維和判斷後所採取的行動即為重建價值觀的具體表現。上述能力難以將之個別獨立出來,因為,各種能力之間存在牽一髮而動全身之關連性,故無法如亞理斯多德般將理性分為才智和實際解決問題追求幸福生活的實踐智慧兩部份。但兩者的同質性已經顯露無遺。

亞理斯多德的德性論中雖未提出「反省」、「解放」或「重建」等名詞,但是其在【修辭學】(Rhetoric)和【尼高曼倫理學】中強調德性和理性的重要時,也隱約呈現需要不斷質疑、反省、解除不良習慣之牽制,以重建合理價值觀的過程。他指出:「慾望必將伴隨者苦痛…因為慾望並非真知,而是信念……」(Aristotle Rhetoric 1378a30-32)、「德性會感知何者是對的事……何者為合理的時間……何者為正確的行徑、方式和適當的目的。」(Aristotle Nicomachean Ethics 1106b21-23)此外,他更警告我們:那些根源於欲求(desiring)和感官知覺(feeling)的習慣,很可能會牽動我們的行動方向,因此需要理性去扼阻不適當習慣的形成,而且應該發展具有德性的習慣。(Aristotle 1095b4-8; Aristotle Nicomachean Ethics 1179b16-28)亞理斯多德上述的說辭與批判性思考者所從事的反省、解放和重建,本質上並無二致!

亞理斯多德雖未直接提出「解放」一詞,但ㄖ就其去除習慣和不受習慣牽制的觀點,以及如何解決受壞習慣的牽制,並重新培養好習慣等論點言之,也充分展現批判性思考。亞理斯多德以習慣的養成和棄置,分析人類所以不易解放自己價值觀的原因,他並感慨的指出:「欲改變人類習以為常的習慣是件相當不易的事。」(it is not eaasy to alter what has long been absorbed by habit.)由於解放並不易,而且需要反省奠定初基,所以他才強調需要透過問題的解決,先改變過去的信念之後,方可能重建新的價值觀。 (Aristotle 1179b16-18)此即所謂「江山易改,積習難移」,亞理斯多德指出個中原因。他認為,習慣的養成通常需要一段時日,因此一旦習慣養成之後,便會影響我們判斷幸福的方向,易言之,習慣一旦養成,就會無聲無息的轉變(內化)為我們的價值觀,而成為判斷的規準之一,習慣也因此才會如此不易糾正;而且欲求和情緒猶如脫僵的野馬般,一發不可收拾,縱令誰也難擋。(Aristotle 1287a30-32; 1179b31-1180a3; 1318b38-1319a21; 1331b26-1332a10)可見,理性雖然可以掌控情緒和欲求,但習慣猶如脫僵之野馬,相當不易馴服。

我們可以自上述思維中整理出亞理斯多德的思路。他先說明人類何以難以自我解放的原因乃基於習慣的養成;其次,論述習慣的養成原因和過程,最後導出積習難移的結論,以支持其認定人類所以不易自我解放的論述。姑且不論亞理斯多德的論斷是否正確,然而對於其思維過程中展現的邏輯性和結構性而言,毋庸置疑,此乃理性推理的過程和結果。經過此邏輯思維的推理過程,亞理斯多德確立問題的所在即習慣的養成;繼之,亞理斯多德擬論述的即如何有效解決積習的問題。相對於批判性思考而言,有效的解決問題也是展現批判性思考相當重要的能力,不宜小覷。若欲有效解決問題,則對於問題本質的掌握(了解問題的癥結所在)相當關鍵。此乃批判性思考者所以對於問題的解決會採取多面向思考、多方比較、推理、驗證,乃為了透過對問題深度和廣度的探詢,俾確立問題的癥結,以免問題解決的方向不正確,以至於徒勞而無功,甚至反其道而行。

在人生旅途中或在社會上,我們可以看到,也可以經驗到,許多問題總是無法適切的找到有效解決的方案,其原因也常常出現在無法掌握真正問題所在,以致於流於「嘗試錯誤」,而非明辨慎思後的判斷,於是便常出現「無頭蒼蠅」或「病急亂投醫」的無奈和無措。

例如,國內的教育改革到底方向何在?九年一貫課程的真正用意為何?如何達成?等問題,教育界的工作同仁是否皆心知肚明?或已經具有共識?是否真的在教育崗位上的每位份子都清楚自己在推動九年一貫課程上應該扮演的角色?是否清楚扮演好該角色應該具備那些能力?是否皆已具備扮演好該角色的能力?是否對於推動過程中可能遭遇的困難有過沙盤的推演和思考?是否對於替代方案或可能的解決策略胸有成竹?此等與教育改革的成敗息息相關的因素和問題,教育人是否皆已深思過?至於在教育改革的決策上,九年一貫課程是否比舊課程更有助於教育達成其促進人類邁向幸福生活的目的?其理由何在?九年一貫課程的實施為了解決什麼問題?何以實施九年一貫課程就能解決該(教育)問題?思考上述問題的推理過程、論證和依據又為何?如果答案均是模糊不清,則縱令成功的落實九年一貫課程,其結果又如何呢?教育的下一步又將何去何從呢?由此可見,推理、分析、通透的理解事情的來龍去脈,並掌握問題癥結,對於問題解決和人生發展的重要性。而這些思考的脈絡正是批判性思考展現的面向。

同理,在政治上,目前國內行政內閣無論在民調上,抑或在立法機關的觀察和質詢中,大都顯現負面多於正面的情況,以至於出現內閣需要改組的聲浪。若以批判性思考的角度審視之,則至少應該思考下列數方面的問題:

第一、內閣何以在一年之內仍無法穩定,需要常常更動?

第二、何以國家行政效能未受到民眾肯定時,更動內閣是提升行政效率最佳、必須和有效的解決策略?更動的幅度和判準何在?

第三、內閣的人選應以何種條件作為適任與否的判準?專業能力又應如何審視?

第四、行政效率的不彰真正的原因何在?領導的方式或能力是否出現問題?內部的聯繫和溝通是否通暢無阻?閣員的精神、能力和經驗是否足以勝任?閣員間是否形成施政方針的共識?整個行政的方向是否明確?閣員們是否適得其所,且能發揮所長?上述的推理和答案可有有力的証據加以證明?

第五、在野黨是否蓄意杯葛?理由何在?如何化解?民眾或媒體是否有錯誤的認知或扭曲政府施政的用意?何以有此現象,癥結為何?如何解決?執政黨和在野黨間是否存在嫌隙或誤解?理由和解決方略何在?執政黨內是否已凝聚施政的共識?總統府、行政院與黨中央間是否形成多頭馬車式的領導?抑或意見分歧、各自為政?

如果深入思考上述問題的癥結,然後再找出解決的對策,並備妥因應若干難以掌空因素發生的替代方案,則無論在提升行政效率上,或提振內閣的士象和績效上,應該較能有具體而有方向的改革策略和施政方針。當然在探討上述問題時,都應該有合理或客觀的理由或依據,證明論證的合理性,方不致囿於井蛙之見或停滯於意識型態之爭。上述的思考方向只是就報章雜誌上所報導者提出的省思,當事者應可就其所掌職責和專業智能,更深入而切實的思考問題的癥結,並提出有效解決問題的策略。否則未經深思或論證,縱令在民眾或民意代表的歡呼聲中改換內閣閣員,也不論內閣改組幅度的大小和時間的長短,對於真正的問題均無法迎刃而解,而且部會間也可能因為政策和原則的一片渾沌和未定,而無法展現績效。同時,若未經深思而誤打誤中的解決了問題,也無法因此而累積人類的經驗,化為智慧的結晶,以為日後殷鏡。

亞理思多德的分析、推理和審慎思考的方式和態度,均已提供人類寶貴的經驗和智慧。尤其亞理斯多德在【尼高曼倫理學】中,對於國家或政治如何能讓人民邁向幸福生活所提出的論述,迄今仍具有暮鼓晨鐘之效。雖然在另一方面,他論證習慣的難移,也分析習慣形成的過程,但是,他並未就此論斷,壞習慣是人類無法找到幸福的根源,反之,他又從另一角度思考,進行反面的思考。

他自忖,既非好習慣,人類又何以會將之緊握而不願放棄,甚至甘之如飴?他推斷:金錢、榮譽和生理的滿足都屬於外在的「美事/善」(good)(Aristotle Nicomachean Ethics 1169b9-10)這些外在的美事/善都能讓我們排除某些痛苦或不快樂,因此,就某個層面而言,外在的美事/善對人類的生活有其實質功效,此乃人類所以需要它,甚至「膩著」它的原因。(Aristotle Nicomachean Ethics 1118a23-b8)然而,亞理斯多德又自問:難道除了外在的美事/善之外,就全然沒有其他的德性或美事為人類所需?為尋求此問題的答案,亞理斯多德乃從人類的社群生活著眼,重新思考人在社群生活中所以能夠獲得喜樂的原因。

他論斷,友誼與和諧是構成社會和樂的重要因素(Aristotle 1334b37-38; 1313a-b6),也是人類所以需要朋友的原因,而此社群生活的和諧與個人生活的快樂,皆是人類幸福生活不可或缺的面向,此也是亞理斯多德宣揚音樂教育功能之因。(Aristotle VI; VIII, 3,5,6,7; 1336b61-62; 1340b10-18; Nicomachean Ethics 1129b1-4; Nicomachean Ethics 1269a20-21; Nicomachean Ethics 1144b4-45; Nicomachean Ethics 1117a4-5)對於上述所提出的論斷,亞理斯多德從社群的政治活動中加以論證。他分析道,一個政治體所以不穩定,起因於競爭,(也許馬克思提出之資本主義社會的競爭與剝削理念是受到亞理斯多德政治觀的影響,此觀點仍有待進一步的探討。)例如富者與貧者,為了彼此利益競爭而產生衝突,此衝突更根本的癥結,源自個人長久以來「習以為常」所認定為正確的價值觀,而且此被視為理所當然的價值觀,縱令不合理,亦非法律所能扼止。(Aristotle V, 1-2; Aristotle Nicomachean Ethics 1129b1-4; 1269a20-21)

另一方面,人類真正的「德性」又督促人類追求和諧,不願生活於衝突之中,即生活在衝突中並非人類幸福所在,為解決此衝突問題,亞理斯多德乃建議從良好習慣的養成著手,希望自幼即培養能適切處理人與人相處的能力和追求和諧的人格特質,以免「錯誤」習慣一旦養成,導致無法與他人和諧生活,而生活在不幸福中。(Aristotle 1322b37-1323a6; 1334b38-1335a4; 1335b38-1336a2; Aristotle Aristotle Nicomachean Ethics 1095b4-6)為達此目的 ,亞理斯多德的教育,也重視培養具有良好、敏銳判斷能力的個人,而且也需要具備政治、經濟、哲學、邏輯和各種方法論等知識,如此,人類才懂得如何圓融和諧的處理人際關係,也方能理性的做出最佳的判斷,幸福生活方可能獲致。(Aristotle 1282a3-7; 1258b9-11; 1258b33-35; 1334b37-38; 1337b30-32)由此可推,亞理思多德的教育觀中所提出的課程,並非各自獨立的科目,而是能培養統觀力行之實踐智慧,以建立幸福生活之整合性知識。

另一方面,亞理斯多德也強調,具有德性的好習慣雖是和諧社群生活不可或缺者,但是只有好的習慣仍恐不足,因為真正的行動不應該僅停留於知道如何做,更需要明確的了解何以如此做,因為,合宜行動端賴明析和正確的判斷,明析明確的判斷,則奠基於觀念的合理;由於觀念的合理,於是不致隨著環境或外在因素的影響而亂起舞。(Aristotle, VII, 1-3; Aristotle Nicomachean Ethics 1094a22-24; Aristotle Nicomachean Ethics 11095b4-6)因此,亞理斯多德特別呼籲,教育不應該忽視現實環境可能產生的牽制力(Aristotle 1266b35-1289a5),此亦是亞理斯多德所以強調倫理學教育的重要原因。

倫理學所欲培養的實踐智慧不但在追求個人的善,也同時尋求社群共同的善。(Aristotle Nicomachean Ethics 1094b7-10; 1141b23-24)綜上可知,亞理斯多德考量倫理教育之實踐智慧之際,不但顧及個人與社會,也兼顧知和行,此觀點與批判性思考所強調者相去不遠。批判性思考教學所欲培養的不只是具有技術或能力的「百科全書」,更是能夠自主自律過和諧生活之具有人味兒的「人」。

亞理斯多德在【尼高曼倫理學】中對於上述實踐智慧的本質和功能有相當明確的闡述,同時也呈現實踐智慧所具有的反省和通透理解的能力和功能。他論述:

我們每個人與生俱來似乎都擁有某種程度的實踐智慧,此可由我們的行為多少都是合理、傾向中庸,而非走向極端,以及具有勇氣可以了解。然而,我們仍然不斷的尋尋覓覓,企圖擁有完全的善和與生俱來以外之好的特質。人類此種不斷追求美好的天性,若缺乏智慧的引導,可能會戕害人類自己。總之,我們相當清楚的了解:合理就像是一具沈重的外殼,它在移動時無法看到自己已受到傷害〈亞理斯多德於此所稱之『合理』指的是習慣使然,未必為理性判斷的結果〉。然而一旦人類有了知識或智慧之後,便開始會有好的表現,而且他所居住的社群也因而充滿德性。(Aristotle Nicomachean Ethics 1144b4-14)

亞理斯多德此段話不外在強調,人類的天性可能存有善根,但是仍需要後天的調教,更需要智識以增長智慧,方能排除外在的誘惑和不當的習慣,以確實掌握真正的幸福。(Aristotle 1337b30-32)可見亞理斯多德雖然主張理性的重要,但卻未曾忽略人性與環境可能造成的影響,而且他也一再強調,教育除了應該重視科學知識外,更不能忽視培養實踐智慧的判斷能力、行動力和人格特質。(Aristotle Nicomachean Ethics 1094b23-27; Aristotle Nicomachean Ethics 1094b28-1095a2)亞理斯多德的教育觀與批判性思考的教學目標相當契合,兩者均重視理性判斷的能力,也強調背景知識的不可或缺和將所學轉化至建立美好生活上,因此像敏銳的觀察力、有助於發揮想像力的故事或寓言、以及創造能力等均是建構實踐智慧不可或缺的先備知識。(Aristotle 1336a28-34; 1336b2-3; 1336a18-19; 1336b22-23)更甚者,他也認定理性思維之人格特質的陶成不可忽視,而且知識和人格特質的養成,均需要在教育過程中將學習與現實生活結合在一起。(Aristotle 1336a24-25; 1336a28-30; Aristotle Nicomachean Ethics 1095a2-4)

總之,亞理斯多德的德性教育和批判性思考教學皆不在培養具有專門知識或技能的專家,而是具有專門智能且能在社群中過著幸福生活的自由人,也唯有如此的人,方能稱得上是民主社會的公民。(Aristotle 1340b22-25; 1333a7-16; 1341b15-18; Aristotle Rhetoric 1367a32-33)。一言以蔽之,教育欲培養的絕不是受專門知識宰制的奴隸,(Aristotle VII, VIII, 3)

結語

自亞理斯多德的政治、德性和教育思想中,本文不但挖掘出其思想中的批判性思考,也更確立亞理斯多德思想對於奠定批判性思考和其教學理念的重要性。限於文長,本文未將批判性思考的特質更詳盡的闡述和分析,也因為未完全將亞理斯多德思想的全貌呈顯出來,因此並未將亞理斯多德思想中的批判性思考表列出來,便於讀者比較或進一步分析,殊以為憾,日後當努力以赴,繼續鑽研。惟此短文已經勾勒出亞理斯多德理念中批判性思考的梗概,可作為繼續分析亞理斯多德思想之初基,亦將有助於釐清亞理斯多德思想與批判性思考之關係,期能對建立批判性思考及其教學的理論基礎有棉薄之貢獻。

關鍵字:批判性思考、亞理斯多德

參考書目:

Aristotle, The Collection of Aristotle.

後記:本文參考書目中只列亞理斯多德英譯本全集,未列入國內外學者對亞理斯多德思想研究的成果,實乃因為本文只是企圖探研亞理斯多德思想中的批判性思考,故試著直接自亞理斯多德的英譯本著作中找尋,故雖閱讀國內外學者對於亞理斯多德關於教育、政治和德性之論著,乃至有關其生平介紹之著作,但並未將之直接引用,只當作協助個人了解亞理斯多德思想的背景知識,然而心中對於國內外學者們的貢獻,除了敬佩之外,更心存仍感激,倘若欠缺他們的付出和共襄盛舉……